生活在别处（二）

通过阿野的话，我了解到很多日本人都有的那种危机感。比如：日本的小学生都被告知，日本没有什么自然资源，长大后不得不为生存而奋斗；可以动脑子的地方，日本人决不放弃动脑子的机会；日本就是经济发达后也始终生活在怕别人超过自己的紧张状态中，等等，等等。

　　我从小就知道，中国“地大物博、人口众多”，所以多数中国人没有危机感，盲目“怡然自得”，天下太平。殊不知，资源大国并不等于经济大国。  

　　我来日本前，我的几个哥们跟我开玩笑说，你去了日本，几年回来，可别当了汉奸啊！国内很多人报都有这种观念。只要与日本有关系的事情，似乎就有“汉奸”这样的词汇出现。其实，真的没有必要抽象地比较不同民族的优劣长短。用自己的优点比人家的缺点，总是在盲目自大。中国人在外不团结，也是这个道理。 我一直认为，盯人家的长处，有利于自己的长进。做人如是，论国亦然。 说阿野老先生，却扯了一堆大道理，由此打住。呵呵。  

　　三个月下来，我处处碰壁，带的钱却逐渐减少，心情一下就沉重了许多。一学期下来我仍然没有找到工作，但日语已经有了很大提高。  

　　放暑假的第二天我就踏上了去大阪的轮船，从大阪乘车到了京都。京都这样的大城市应该好找工作，没想到也这么难。因为是放假期间，京都的很多学生都在找工作。我把京都的地图都研究透了，跑遍了大街小巷，甚至哪儿有公共厕所都一清二楚。  

　　那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，也许是我不容置疑的态度让那位日本老女人退让了。那是一家水产店。她听了我的来意后马上说：“我们不要外国人，我们没有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。”态度非常之坚决。我听了头一下就大了，来京都已经好几天了，路费、食宿已经搭进去不少钱，时间不能就这么一天一天白过了。  

　　我着急地向她发了一串连珠炮：“你们不用外国人，就永远不会有经验！对不对？我年轻啊，什么都会干，不就是送货吗，没问题！自行车、摩托车、汽车我都会开，（其实我不会开汽车）外国人打工比你们日本人更好管理，我们人生地不熟的，根本不可能，耍滑，是吧？再说了，我是个刚来日本的学生，打工挣点辛苦钱，就是为了下学期交学费，干不好还怕让老板你给辞工呢，怎么能不好好干呢，你说是不是？”日语流利的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。  

　　她瞪着我，摇着头笑了，争辩几句就退让了：“要不你先试试吧。时给850元，中午管一顿饭，和其他店员一样。注意事项，你看看这个。”她拿来一张纸。我装模作样溜了一遍，也没看太懂，说：“没问题，以后请多关照！”就这样，在京都的一家水产店找到了我来日本后的第一份工作。  

　　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京都的各个寿司店、饭店送活鱼。只要来了电话，老板就吩咐我装什么样的鱼，装多少，然后放进水箱，按地址送走。我骑着摩托车大街小巷乱串，背后是高高的水箱，把京都这个古老的城市转了个够。有时一趟要送好几个店，账目、地址、数量是千万不能搞错的。 

　　每次回到店里都要大声说：“我回来啦！”中午饭是轮流吃，轮到谁也要大声说：“对不起，我先吃饭了！”有次我说的声音小了，老板还不愿意，“不行，别人听不见。你得大声说。”开始我觉得很别扭，喊什么呀，有这必要吗！慢慢发现也有好处，至少让大家知道，每个人都在干什么。习惯就好了，入乡随俗嘛。  

　　老板对我还不错，因我对送货的路线熟悉了，加上对我也信任了，有时还让我顺便带回几十万日元的货款，并很快给我加了工时和时给。中午就餐常常还能得到一些十分新鲜的生鱼片之类的慰劳品。这些食品在超市是很贵的，像我这样的学生都是望鱼兴叹的主。  

　　店里打工的日本人都是些中老年人，很欣赏我的勤快，送我礼物又请我吃寿司，就因为我是这个店里的第一个外国人。“在你们中国，男孩子长得都像你这么帅吗？ ” 我被他们问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虽然他们都是些大妈级的人物。他们看我窘迫的样子，一阵大笑。  

　　普通日本人生活得也很辛苦，有一老头儿70岁了还在拼命工作。他们为了养家糊口，为了支付到退休才能还清的巨额住房贷款，不得不在短暂的人生路上拼命。履行完职责也就意味着人生的终结。我想，日本人的敬业精神虽然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，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。这种生存方式令我感慨。  

　　有次我骑车在喧闹的大街上送货，惦记着都送哪几个饭店，猛然一首很熟悉的歌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，心里一颤，泪水就涌满了眼睛，不知道为什么。我停下车，神情有些恍惚，仿佛自己在国内某个古老的小镇子里，有种做梦的感觉。我知道这时哭是绝对不合适的。歌名一时都不记得，可那是一首中国歌啊！“走吧走吧，人总要自己学着长大。走吧走吧，人生难免经历痛苦挣扎…” 那么熟悉的旋律，那么熟悉的歌词，仿佛我身上的一根神经被它轻轻一拨，就牵动了我的心，一下就唤起了我的回忆。这才发现，以前唱这首歌是无病呻吟，现在才理解歌词的真正含义。我想，这也许就是远离家乡的海外游子才会有的心情吧。  

　　在我打工的水产店里有个小女孩，看样子比我小很多，长得乖乖巧巧的，经常躲在厨子后面，笑眯眯地，好奇地偷偷看我，后来我知道她是老板的女儿，叫叶子。她走路会带过一阵风，清凉凉的有一股香气。  

　　有次下了大雨，我送货回来淋了个透湿。回更衣室时看到叶子拿了条毛巾，犹犹豫豫地想递给我。我没接，转身进了更衣室。进门的一瞬间，我看到了她失望的眼神。  

　　很快我就发现她无处不在，经常是“不期而遇”，甚至在我送货的寿司店里都看到了她的身影，只是她不再跟我打招呼。我倒是松了口气，不是我麻木、不想浪漫，有个漂亮的日本MM追，那感觉多爽啊！可我实在是没心思！我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，一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学生，没时间，没精力，也没本钱追女孩。为了学费和生活费，每天打工我累得贼死，哪有那心思呀！ 每到傍晚，看着我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，看着我住的那个极其简陋的房间和窗外京都美丽豪华的夜景，我的心里都特别难过。也就在那个时候，我变得坚强了和理智了。通过打工，我理解了日本的企业文化，就是先把人打倒，冷眼旁观他的反应，如果还能勃起就是人才，早泄了就是脓包。  

　　不过中午大家吃饭时我也主动跟她说话，非常礼貌。常常因为我的日语错误引得大家哄笑。然后，他们就非常耐心地教我应该怎么说。慢慢地，我的日语有了提高，跟叶子也熟悉了。我发现她很单纯，说话还带着稚气，声音柔柔的，是那种谦卑、贤良的传统日本女孩，跟我在日本大学里见到的那些标新立异、疯疯癫癫、花里胡哨的现代女孩不一样。送货回来晚了，常常是她给我端饭。那些大妈大叔就起哄：“中国帅小伙儿，多吃点儿啊！”  

　　叶子跟我说，她在学中文，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。 “为什么？”我问她。  

　　“不为什么。以前一直想学，没机会。”  

　　“现在有机会了？”我问。  

　　她笑，抿着嘴。她笑起来挺淑女的。